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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05, 2007
傳統
根據某些習俗，守孝最少要等個一百天。最近看到一篇文章，是用大白話文講解春秋時候孔子跟宰予（就是大白天睡覺的那傢伙）的一大段對話。主要論點是說孝順跟守喪三年有什麼關係？長輩都已經過世了，怎麼會看得到這三年？孔夫子則說你高興多久就多久，最重要的是你要自省，反省你這個人在你的家庭裡面的地位，你要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，你要怎麼當個家裏的扛壩子。
這個問題已經困擾我一百天了。原本總覺得這種事情離我很遠，當然，有點不知死活，父親的年紀剛好落在男性平均年齡那個關卡。我應該要經常思考這樣的問題。不過我假裝沒看見。
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。我想起Ludmilla說的『你怎麼知道你今天離開這個人之後還會不會有下次見面的機會？』我的確在這方面大意了。在百日之前的那個星期日，我進出三總急診室三次，原先只是一個小問題，可是因為父親的堅持造成大家的遺憾。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他就是不能跟醫生好好配合？這樣會少一塊肉嗎？
後來另外一個長輩也因為某修事情住院，只是他有比較好的醫生看著，類似的事情，人家是happy ending。如果我是我父親，我也會很擔心三總的技術。
我的父親是跟隨國民黨軍隊來台灣的，基本上被騙去當兵。他們這一批是新青年軍，就是那個一寸山河一寸血，十萬青年十萬軍的2.0版本。但是這一版的際遇很差，三年可以當士官或者回原籍唸書，結果是民國39年海南島大撤退到台灣，什麼都沒有。父親曾經被祖父抓回家，但是他用化名又加入了軍隊。在部隊的生活很差，他雖然高中畢業，但只能當個小兵，後來高升變成士官。營養不好，環境惡劣，所以我父親長得很矮小。如果見到我跟我父親在一起，沒有人相信我們是父子。
後來呢？我父親趕上另一波潮流，就是白色恐怖。他要報考空軍技術學校被他的營長擋下來。原因？在反共的緊要關頭，我怎麼可以少一個兵？？不准。父親不爽就在駐地某個地方寫了一些發洩文，被恐怖的政戰抓到，送軍法。接下來的生活就在台灣各地有名的軍事監獄度過。他跟我說在綠島大概是他那一陣子最愉快的時光，可以看書，結交一些奇人異士。他只被判了七年，但是因為沒有民間保人多關一年，最後是央求在小琉球那邊的一個腳踏車店老闆具結保他才獲釋。
出來的生活當然不如意，但是一個光棍只要願意還是有工作可以做，所以到處打零工討生活。在這之間還受洗成為天主教徒，受洗神父是羅光主教。也曾經興起當個神父的念頭，就在羅光具保準備送去義大利念神學院之際，上面不准她得出國，理由？這還要想嗎？
我知道的父親的工作只有樂生院清潔工以及在中華日報檢字。慢慢的比較好過一些，想起要唸書的事情，原本那時候可以用高中畢業證書去申請念台大師大之類的地方，但是我父親啥證件都沒有，要先搞個高中同等學力，再去考大學夜間部。之後考上中原的工業管理系。原先中原是在台北接近現在大安公園的地方，後來遷到中壢，我父親一來沒有時間二來沒有錢可以通勤，就這麼沒了他的大學生活。
但是零工總不是辦法，只好找上同鄉會，拜託了幾個老國代老立委，進入公家機關上班。也同時認識我母親，結婚生子，成立家庭。也因為沒有正式銓敘資格，他在中華民國的工作分類裡面，是一個級數到頂的工友。以工代職的工友但是寫的公文不知道有幾公尺高。也因為這樣我很小就知道台北會有個熱鬧東區，會蓋個卡字型捷運，會有很多鄰里公園，喔，還有青年公園的蔣介石騎馬雕像。家裏除了三不五時有警察來家裏戶口調查，其他一切安穩發展。
不過我父親的劫難還沒完。我高二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公家機關貪瀆案。我父親被牽連其中，當然，是裡面被羈押最久，職位也最低的唯一一個工友。這個案子離奇的地方在是現在的執政黨主動揭弊，但是卻打到現在執政黨的怪案子。我父親那個機關的長官統統被抓去羈押。等到交保之後，這些人還是靠我父親所想到以及提出的理由統統變成無罪開釋。圖利他人賺的錢比把錢放進銀行生利息還要少。這麼昏庸的事情也搞得跟真的一樣？也難怪起訴我父親的檢察官最後因為貪污被抓下台，唯一被關的是綠營的議員。
可是，那個時候的市長卻因為怕事要我父親退休。一個最低階層的工友退休？離退休還有好幾年，還可以風風光光的退休啊。就這麼無情無意的趕他走？其他長官繼續幹沒事，我父親要走？
蔣經國在這時候說老兵可以回鄉探親，當然，他也去了，也愛上回家的感覺。要是我我也會喜歡回去，在台灣盡是一堆不如意的事情，大陸的印象當然好。只是我奶奶在中日戰爭期間就過世，我爺爺在大躍進的時候也過世了。其他兄弟姊妹統統找不到，大概也被整死了。誰叫我父親來台灣，還有，我爺爺是同盟會會員，某個伯伯是國民黨裡面的官。我父親去大陸除了遊山玩水，大概就是捐錢興學了。沒多少錢可以換來很多榮耀，加上是好事情，家裏就不管他隨他去。
突然，在我結婚那時候，戒嚴時期二二八暨白色恐怖受難者補償辦法出爐，我的父親可以據此領一些補償金。他又高高興興的拿這些錢去布施。直到過世之前還是這樣。
就這樣離開我們。
最近幾年我拿了他的贊助來美國念博士，所以不常講什麼話；也講不了幾句話，他有重聽。不過看得出來他一開始很高興，只是我因為一些因素拖了比較久沒能如神童般畢業，慢慢的不耐煩，對我也就更沒話好講。我也知道這一切，但是唸書這件事情除了看天份也要看時運，不是嗎？時運這個東西不但影響了我父親，也影響了我，當然沒有一個人逃得了。看你的耐心跟智慧去面對這件事情。我比較笨，所以挑了一個笨方法處理。只是你不能多等我一下，我就要畢業可以開始養你了啊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，我現在真的懂這句話了。除了難過，我還能做什麼？
也差不多就是我寫這些東西的時間吧。老爸，一路好走。我會看守這個家，也會照顧家裏老小。我也會趕快畢業，替你完成你的心願，光宗耀祖！你就安心的去吧。也謝謝你曾經為我們做過的一切。
不肖子 叩首
Posted by tacchang at 11:52 AM | Comments (0) | TrackBack
November 01, 2007
時計
Posted by tacchang at 01:39 AM | Comments (0) | TrackBack